口号下的四枚硬币

会议室的空调永远调得像冰窖，和王总脸上的笑容一样冻人。

我坐在最后一排，盯着手机上的加班时长统计——这个月已经127小时，超过法定上限整整一倍。旁边的实习生小周戳了戳我的胳膊，眼神里满是慌张：“叶哥，等下喊口号我要是忘词了会不会被骂？上次张姐就是鼓掌慢了半拍，被扣了200块全勤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说话，主席台上的王总已经清了清嗓子，伸手用力拍了三下。
“来！所有人跟我喊！”他的声音像破锣一样砸下来，“好！很好！祖国有我会更好！加油！”
整间会议室瞬间响起整齐到诡异的口号声，还有同步的鼓掌节奏——啪，啪啪，啪啪啪。我嘴皮子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，手掌悬在半空装样子。王总的目光扫过来，我赶紧低下头，盯着桌上的笔记本，上面写满了他这十年说过的“金句”：
“年轻人不要老想着钱，要讲奉献”
“公司就是你的家，家里谈钱太见外”
“等公司上市了，你们都是元老，身家千万不是梦”

口号喊完，王总满意地点点头，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枸杞茶，开始了今天的“思想教育”：“我知道最近有人有情绪，说加班多，说年终奖少。我就想问你们，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，让你多干点活怎么了？年轻人多吃点苦是福气！现在的年轻人啊，就是太浮躁，眼里只有那点工资，没有一点大局观。”

我盯着他油光发亮的脑门，突然想起十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，他也是这么拍着我的肩膀说的。那时候公司还是个只有五个人的小作坊，他在沙县小吃请我吃了一碗鸭腿饭，说“小叶啊，跟着我干，我绝不负你”。我信了，连续三年每天加班到凌晨两点，帮他拿下了第一个百万级的项目，年底拿到的年终奖是五千块，他说“公司正在发展期，资金要投到业务上，明年肯定给你涨”。
这“明年”，一过就是十年。

“我再跟大家说个好消息！”王总的声音突然拔高，“我们的A轮融资马上就要到账了，等B轮融完就启动上市计划！到时候在座的老员工，人人都有原始股！现在大家辛苦点，以后都是亿万富翁！”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，我旁边的老员工老李偷偷翻了个白眼——这话他已经听了八年，去年公司净利润破亿的时候，他的年终奖还是五千块。

会议开了三个小时，王总讲了两个半小时的“奉献精神”，剩下半个小时宣布了新规定：“以后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，先集体喊口号开早会，晚上下班前也要喊一遍口号总结当天工作。周末原则上不提倡加班，但如果项目需要，所有人必须随叫随到，没有加班费，算你们自愿为公司奉献。”
散会的时候，小周耷拉着脑袋走过来：“叶哥，我这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，上个月加班费王总说算到团建经费里了，这班我真的加不动了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说话，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。

三天后是公司年会，台下坐了三百多员工，还有四个最重要的合作方老总。王总拿着话筒站在台上，照例先拍了三下手掌：“来！所有人跟我喊！好！很好！祖国有我会更好！加油！”
这次我没张嘴，也没鼓掌，就站在位置上盯着他。王总的眉头皱了起来，刚要发作，主持人突然喊到我的名字：“今年的优秀员工代表——叶明！上台领奖！”
我慢悠悠地走上台，王总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四枚一元硬币，啪啪啪啪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，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：“小叶啊，作为优秀员工代表，给大家分享一下你无私奉献的心得。”
台下哄的一声笑开了，我看见合作方的几个老总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戏。
我拿起那四枚硬币，对着话筒吹了一下，硬币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王总，这四枚硬币，是不是代表我这十年的奉献，就值四块钱？”
王总的脸一下子黑了：“你胡说什么？这是公司对你的激励，年轻人不要物质，要讲精神奖励！”
我笑了笑，突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对着他结结实实磕了四个响头，额头撞在舞台地板上，发出咚咚的声音。
台下瞬间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傻了。
我站起身，抹了抹额头的灰，对着话筒说：“感谢王总十年的‘栽培’，这四个响头，我还给你四枚硬币的‘奖励’。顺便跟大家宣布个事，我昨天已经提交了辞职报告，我手里握着的四个核心项目的全部技术资料，还有王总你这十年偷税漏税、挪用公款的证据，我已经打包发给了税务局和四个合作方的老总。哦对了，我刚拿到对面公司的offer，年薪是你给我的十倍。”
我把四枚硬币轻轻放在他手里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对了王总，以后别让大家喊口号了，你要是真喜欢喊，自己在家喊就行。哦还有，你刚才说的上市计划，恐怕要泡汤了，合作方刚才已经给我发消息，说要终止和你的合作。”
我走下台的时候，听见身后传来王总歇斯底里的怒吼，还有小周带头喊的口号：“好！很好！压榨员工的老板会更好！加油！”
掌声这次特别响亮，比任何一次都整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