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成缓一缓,石头连夜搬,晚上一排红灯笼
王总坐在他那张花梨木的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三枚刚刚开过光的五帝钱,左边青龙位供着貔貅,右边白虎位搁着金蟾。他闭眼深吸一口气,感觉整个办公室的气场都在顺着大师规划好的路线缓缓流动。但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季度销售数字,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,死死趴在去年同期三分之一的位置上,一动不动。
他睁开眼,把财务总监叫了进来。
“王总,业务员那边的提成已经拖了六个多月了,几个老销售都在问,再不发的话……”
“老周啊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?”王总把玩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,珠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钱是挣出来的,不是省出来的。公司现在的根本问题不是那几十万提成,是运势,运势你懂吗?气场堵了,你发再多的钱,客户不进门,有什么用?”
老周张了张嘴,想说上个月最大的那个客户就是因为对接的老销售心寒了,带着资源跳去了竞品,但他看见王总眼神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把话又咽了回去。
王总当天下午就请来了大师。大师一身白色亚麻长衫,脚踏布鞋,手持罗盘,从公司大门开始一寸一寸地丈量。走到车棚的时候,罗盘的指针突然剧烈晃动起来,大师眉头紧锁,后退三步,又前进两步,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西南为坤位,坤为地,主承载。这片车棚地势低洼,阴气沉积,阳气难以上升,公司根基不稳,全部缘于此地。”大师伸手指向车棚顶棚,“需挂六盏大红灯笼,取火生土之意,以阳气冲散阴煞。记住,每日卯时必须点亮,辰时可以熄灭,坚持九九八十一天,根基自然稳固。”
王总掏出手机记事本,敲得飞快。
大师又走到公司正门前,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往远处望了望,忽然脸色一变,连退了两步,差一点踩空。王总赶紧扶住他。
“路冲!正门前这条马路直冲而来,如同一把利剑直刺公司心脏,这叫穿心煞。主破财、主口舌是非、主人心离散。”大师语气沉重,指着门外那块空地,“必须立一块泰山石敢当挡在正中。石材要选泰山原石,底座高三尺三寸,宽一尺八寸,千万不能差一丝一毫。差一寸,气场歪一分,非但挡不住煞气,反而会引煞入室。”
王总当天晚上就给一个做园林石材的朋友打电话,对面说泰山原石倒是有,但尺寸要求这么精准的得加急定做,费用翻倍。王总想都没想,就说加急费八千块钱连夜给我打过来。挂掉电话他又亲自去了一趟灯具市场,为六盏灯笼挑了最贵的那款红绸面、金丝穗的,一盏两千八。
灯笼挂上去的那个黄昏,整个车棚被映得通红,远远看过去像是着了火。业务部仅剩的几个人站在办公室窗前,手里捏着那张被退回来的提成审批单,单子上王总批了三个字——“再缓缓”。
最老的销售主管姓赵,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一年,从王总还在租民房创业的时候就跟着他。他看了一眼窗外那六团刺眼的红光,把手里的审批单对折,再对折,压进抽屉最底层,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个人物品。他动作很慢,把笔筒、水杯、一盆养了七年的绿萝一件一件放进纸箱里,最后摘下挂在墙上的工牌,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他在走廊里碰见了刚从外面回来的王总。王总正指挥工人往门口卸那块泰山石,石头被草绳捆得严严实实,底座是定制的黑色大理石,上面刻着“石敢当”三个描金大字。
“老赵,来得正好,你来看看这石头,这纹路,这气场!”王总满脸红光,像是一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。
老赵站在石头旁边,抬头看了看车棚上那六盏红得发烫的灯笼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纸箱。他忽然笑了,声音很平静:“王总,您这灯笼要是能当工资发,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。”
王总愣了一下,正要说什么,手机响了,是大师的徒弟打来的,说下一场法事的黄道吉日已经算好了,下周三在财务室烧一道五路财神招财符,法金九万九,附赠开光证书和全年远程气场维护。
“九万九?”王总眼睛一亮,“比上次便宜了。定了,下周三就下周三。”
他挂了电话想回头再跟老赵说两句,走廊里已经空了。远处电梯门正在缓缓合拢,老赵的纸箱角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探出来,颤颤巍巍地抖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门缝里。
王总摇了摇头,觉得这些人格局太小,不懂什么叫放长线钓大鱼。他转身拍了拍那块刚立好的泰山石,石头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泽,底座上的金漆被余晖一照,反出几道细细碎碎的光,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。
身后的公司大门敞开着,业务部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,只有车棚上那六盏红灯笼,按照大师吩咐的时辰,准时在暮色里亮了起来,红艳艳的,把整条街都照得像是在办喜事,也像在拍鬼片。